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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秋残蕊 无端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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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的香港。黄碧云的上海。


我要写一个用香港命名的传奇,这传奇不是那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
                       --王安忆.《"香港"是一个象征》

  我想讲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我站在一间邯郸路的饭店露台上便这样想。上海的日与夜都十分寂静,这儿看不见黄浦江。天是混浊的。分不清,日与夜。

  如何抵受历史与爱情的诱惑。
                       --黄碧云.《丰盛与悲哀》

  1. 引言

  关于城市在文学中的"再现"(re-present),学者Hana Wirth-Nesher 在 "City Codes" 一书提供了三个启示。第一,他指出研究文学中再现的城市景观(cityscape)的四个范畴,分别是自然环境( the "natural")、建筑物(the built)、人物(the human)以及语言(the verbal)。1其中自然环境、建筑物和人物一向较受研究者注意,而语言与城市的关系则相对不受重视。第二,他又指出,对于一个城市的概念化印象,有时比具体的城市景观有着更重要的位置。2第三,相对于乡村而言,他指出城市是一个充满可能性与机会的地方,由机会而产生的焦虑与困恼却同时加强城市人的"外来性"(outsiderness)。3探讨人物在文学里的"外来性"遂成了研究城市与文学的关键之一。承接Hana的说法,本文尝试从以下三个角度出发,研究两篇分别以香港与上海为题的小说,上海作家王安忆的中篇小说《香港情与爱》4及香港作家黄碧云的短篇小说《丰盛与悲哀》。5首先,本文一方面比较两篇小说中城市的环境、建筑物和人物;另一方面亦对小说中的语言与视角重点分析。第二,本文打算透过小说的主题与城市的联系,找出小说文本中的城市隐喻。第三,本文亦会从小说中人物在城市活动的"边界"(boundary)及小说内独特的"视角"(gaze)探讨当中人物的"外来性"。

  至于何以取两篇以香港和上海为题材的小说为研究对象,可以从香港与上海的"双城"关系说起。李欧梵在新作《上海摩登》的压卷篇《双城记》里,精辟地点出上海与香港的"镜像"关系、"双城"关系以及互相成为对方"他者"的关系。6文中以上海作家笔下的香港以及香港电影镜头中的上海为分析对象,并描述到香港与上海在九十年代以后更复杂的"镜像"关系:"新上海的城市景观看上去就像是镜像的镜像--对香港的现代或后现代复制,而香港长期来一直是以老上海为蓝本〔。〕"7由此可见上海与香港的复制关系已踏入一个更复杂更互动的阶段,两个城市的关系亦非比寻常。不过,笔者认为所谓"镜像之城"或"双城记"之说,始终是人为的文化建构,两个地理、历史、政治、文化相异的城市,其镜像关系终不应是模型一般,寻找形式上的外在相同景观,而亦应该出现具体景观以外的内在相似。简言之,本文的研究目的就是透过两篇以外来者(outsider)角度分别叙写香港与上海的小说,探讨其中城市和语言、视角与主题的关系。

  作者方面,本文以上海作家王安忆与香港作家黄碧云的作品为例,分别有以下几个因素。首先,王安忆与黄碧云除了分别是上海与香港近年备受注目的作家,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是对文学作品中的城市元素非常自觉的作家。王安忆自九十年代开始,创作一系列与上海都会风貌与市民生活息息相关的作品,如《逐鹿中街》、《妙妙》8、《流逝》9等中短篇小说以及《纪实与虚构》及《长恨歌》等长篇小说。其中《纪实与虚构》上溯三千年的中国历史,以寻找作者本人与上海的故事;而《长恨歌》更被认为是填补了张爱玲的"《传奇》、《半生缘》以后数十年海派小说的空白"的力作,10 写尽上海的繁华与世俗,深得"海派"真传。相对于王安忆的都市寻根,黄碧云对城市元素的敏感却是外向的。黄碧云自八十年代末出道以来,作品中经常以不同的城市作为小说的背景,甚至篇名与主题。涉及的城市包括《流落巴黎的一个中国女子》的巴黎、《怀乡--一个跳舞女子的尤兹利斯》的阿姆斯特丹、《爱在纽约》的纽约、11 《温柔与暴烈》的孟加拉、《双世女子维洛烈嘉》的越南等等。12 香港自然是她的作品中重要的城市元素,短篇小说《失城》13 以及长篇小说《烈女图》14 均是代表作。其中《烈女图》更仔细描写了香港三代女子的故事,可见黄碧云对香港城市历史造像的野心。此外,两位作家都是当代作家,而两篇选作分析的文本--王安忆的《香港情与爱》与黄碧云的《丰盛与悲哀》--都写于九十年代。相对讨论张爱玲、叶灵凤等现代作家笔下的香港,这两篇小说无疑填补了世纪末香港与上海的文学形象。

  王安忆的《香港情与爱》顾名思义是关于香港的爱情故事。这篇六万字的中篇小说讲述三十多岁来自上海的新移民逢佳与五十多岁的美国华侨老魏在香港相逢的故事。逢佳希望借老魏帮忙担保申请到美国定居,因此二人在香港就开始了一段带有交易性质的感情生活,最后经过两年的相处,二人却无中生有地发展出一段相濡以?的情义,各自在对方的生命中留下重要的一笔。对于逢佳与老魏以至他们的朋友而言,香港都不是他们的归宿,因此《香港情与爱》一开始即无可避色地采用一种外来者的视角来再现"香港"这个城市。至于黄碧云的《丰盛与悲哀》的故事结构则比较复杂。小说分"开场"、"独白"、"电影就是电影"、"本事"和"演出"几个小节。故事讲述一群香港的电影制作人,包括导演、编剧、美术指导以及男女主角,到上海拍摄电影的故事。小说大致分为两个主要层次:电影故事里的世界与电影以外的真实世界,即"本事"一节与其它小节组成的两个层次。其中"开场"与"演出"记录了拍摄期间的情况与人物之间的故事;"独白"与"电影就是电影"则以个人独白的方式记录了男、女主角及导演各自在演艺界的沧桑与启悟。至于"本事"部份即小说中的电影剧本内,女主角赵眉与男主角幼生在战乱下的上海里半生的故事。他们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期间相识,经历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文革以及三中全会平反以后的上海。小说的叙事方式虽然比较复杂,但当中主要的视角仍可以导演的视角为主。因为无论电影世界以外所发生的事情,以至在电影里出现的昔日上海故事,某程度上也是一个香港导演的外来者的观测。总括而言,两篇小说中外来者的视角是本文探讨再现城市的"外来性"的重要关键。

  总括而言,在分析《香港情与爱》与《丰盛与悲哀》两篇小说的过程中,本文的重点有三。第一,两篇小说如何通过语言风格建立笔下的城市与"真实"的城市之间的对话关系;第二,两篇小说所呈现的城市形象与叙述者视角的关系;第三,两篇小说的主题与城市本身的象征的关系。简言之,也可说是城市与语言、视角、主题的关系的分析,兹分述如下。

  2. 语言:城市之创造与追寻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 'Semiology and the Urban' 〔符号学与城市〕一文中说过:"城市是一种论述,而这论述无疑是一种语言:城市向其居住者说话,我们向城市说话--透过我们在城市里生活、行游以及观看。"15 城市与作者以至文本之间的"对话"关系,的确是理解城市与个人的方式之一。本章亦旨在探讨《香港情与爱》及《丰盛与悲哀》这两篇小说以何种"声音"(Tone)及语法特点构成文本与城市之间的对话关系。

  2.1 王安忆:从"界定式"论述创造香港的定义

  王安忆与黄碧云都是语言风格非常鲜明的作家,尽管二人文字风格迥异,但在《香港情与爱》与《丰盛与悲哀》中摹写城市的过程中,她们的语言却同时与所表述的城市和主题互相发明。如前所述,王安忆的《香港情与爱》是关于上海新移民与美国华侨的爱情故事,从作者的背景以至故事人物的背景,在在彰显这篇小说的外来者视角。然而作者王安忆毫不避忌地以外来者身份采用一种"界定式"的语言,在小说开首旋即为香港写下一串"界定式"描写,且看《香港情与爱》的第一段:

  香港是一个大邂逅,是一个奇迹性的大相遇。它是自己同自己热恋的男人或者女人,每个夜晚都在举行约会和订婚礼,尽情?撒它的热情和音乐。

  它的音乐是二十年代的爵士乐,强烈、即兴,还有点忧伤。这忧伤是热闹里的寂静、快乐里的不快乐的那种,有点甜蜜的。它的灯火是通宵达旦的,也在演奏着爵士乐,夸张地表现切分音符,使它带有一股难言的激动。有时候,它会有喷涌而起的情态,好像火山口里火热岩浆的喷发。16 〔底线为笔者所加,下同。〕

  这种"香港是A的"、"香港是B的"的陈述式句子或界定式句子在《香港情与爱》中俯拾皆是。句子的语气确切,不言"香港像……"或"香港彷佛是……"而直言"香港是……",这种语气初看与旅居香港的外来者视角并不搭配,以至有论者认为这种描写在香港人眼中看来有"大言不惭"的感觉。17 以上的例子与《香港情与爱》中其它的例子一样,都以鲜明的意象和比喻为香港创造定义。然而这些意像虽然鲜明和丰富,甚至声色俱备,但却没有对香港具体的城市景观作出描写。例如从上文的例子,我们只"知道"香港是一个"大邂逅"、"大相遇",并且如节拍强劲的爵士乐,但读者仍未"观看"到香港的具体城市景观。接着另一个例子,作者又以情喻地,以"私通"和"幽会"比喻香港:

  香港的热恋还是带有私通性质的,约会也是幽会,在天涯海角,是一个大艳情。在那漆黑的天海之间,撒下一张巨大的情网。这天不知是哪一年的天,海不知是哪一年的海,人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人,都是风化岩似的东西,岩壁上的藻类似的东西。它是无静无动,无喑无响,无明无暗,无喜亦无悲的。18

  随着这种句式在《香港情与爱》中一路推进,这种界定亦开始产生变化,变得纷杂而矛盾,例如:

  香港是推心置腹的。它正好推心置腹到两个男女隔了一张小咖啡桌和一支烛光,低语地交谈,直到子夜时分,然后我执你手,你执我手,在大街上默默无语地告别,自回各的家。它不是上了床又脱了衣的那种,不是推心置腹到两个人两颗心全像掏口袋翻了个底,将布缝中多年的灰尘和布屑都抖出来,就像长久的家的那种。这种既不是家,又不是度假的所在,老魏就命名它为香港。19

  从"大艳情"的激情浪漫,到"推心置腹"的细水长流,"既不是家,又不是度假的所在"的亲切,短短数页,香港的"性格"已有颇大分歧。但这种矛盾混杂的定义没有停下来,一直席卷至篇末。所以读者还可以发现香港更是一个"大机缘"20 、"大热闹"、"大团圆"21 、甚至最后的"大婚礼"22 。王安忆的小说曾被讥为"流水帐",23 认为她的小说语言冗长蔓枝。尽管能力获得肯定以后论者发现其铺张之处正是王安忆小说绵密与饱满地方,但读者仍有权质疑,《香港情与爱》中绵绵不绝的铺陈背后有什么意义?其实从《香港情与爱》中对新移民小栉的一番形容可以见到一点端倪:

  小栉便插上来发言,说他对香港的感受,这感受有莫衷一是的面目,一会儿这、一会儿那,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这几乎是大陆移民的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对香港特别急于发言,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爱下判断,却又缺乏材料。他们到后来,就难免陷于混乱,左右相悖,无法自圆其说。在这表面之下,其实掩藏着他们急于进入香港社会却进入不了的彷徨之苦。24

  假如一个作家描写香港也是一种"进入"香港的过程,这番话就有了这作者有意无意间自我指涉的味道,我们也就有理由相信王安忆之前打造那些充满矛盾的"香港定义"并非失手的结果,反而有更自觉的目的了。诚如论者所言,王安忆在小说中一开始即无意隐藏外来者的视角,反而刻意暴露。25 而通过定义之间的不断相悖,论者认为王安忆一方面巧妙地避开了描写真实香港的难题,同时提出"香港"是观念和诠释的结果:

  "香港"这个符号在文本中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意义网络,纷陈而互扣,勾连而不单一。由极端执着于界定到界定的消解,王安忆对"香港"的自觉说明反而避开了生吞活剥的危险,在在提醒读者"香港"乃观点与诠释的结果,而且亦坦诚暴露出自身观点与诠释的外来性。26

  所言甚是,但笔者拟再补充一点,就是王安忆并不一定是特地为香港制造这套"界定式"语言的。事实上,这种一锤定音的界定式论述在王安忆的小说中十分常见,以《长恨歌》为例,小说一开首即有一段近三千字的对上海弄堂的描写,在这段工笔描绘中,就多次出现句子如"上海的弄堂是形形种种,声色各异的。"或"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或"上海弄堂的感动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云水激荡的,而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27 而且每一句皆置于段落之首,显然是刻意展示的风格。细意观察,更会发现这绵延数千字的开场文字其实就是"A是B的"句式所串成的。因此不能说王安忆单靠"界定式"论述而表达出香港城市无从表述、人言人殊的特质。要理清这个问题,可能更要留意王安忆界定香港的"内容"。

  事实上,《香港情与爱》与王安忆一贯描写大城市里小市民爱恨交缠的故事格局十分相似,惟《香港情与爱》的挑战在于,王安忆这次面对的并非她一直念兹在兹的上海,而是她甚少在文学上以至生活上接触的香港,而这一笔香港情与爱又要在她一贯的柴米油盐的笔法中落地生根。于是王安忆用了一种虚实相间的手法来展现香港这个城市,简言之就是在实景处小着墨,在虚景处大发挥。在《香港情与爱》中,读者找不到资料搜集式的香港城市小景细节,或掌故式的生活习惯之素描。同样是城市景观的描写,《长恨歌》里的弄堂具体分明,几近照片的钜细无遗:

  那种石窟门弄堂是上海弄堂里最有权势之气的一种,它们带有一些深宅大院的遗传,有一副官邸的脸面,它们将森严壁垒全做在一扇门和一堵墙上。一旦开进门去,院子是浅的客堂也是浅的,三步两步便走穿过去,一道本楼梯在了头顶。木楼梯是不打弯的,直抵楼上的闺阁,那二楼的临了街的窗户便流露出了风情。28

  然而对香港楼房的具体描写,却大多是匆匆一瞥:

  他们爬上两层的电车,看着街景。两边的招牌和霓虹灯几乎擦着他们的肩膀,沿街楼房的二层窗户,仅只一臂之遥,伸手可及。这些窗户有着最恳切、柴米油盐的生计,这是任凭水流三千、日月交替却只永驻不动的生计。它们是香港灯火后面天和海一类的、海里的礁石一类的。它们是香港奇景的坚牢基石。这是最最平实的人生,香港的奇景有多莫测,它们就有多平实。 29

  可见二者"界定式"如故、铺陈如故,但《香港情与爱》的香港城市景观则远不如《长恨歌》的上海里弄的具体。然而,在发挥香港的"城市气质"的一方面,王安忆却完全没有避重就轻,反而大加论述和发挥,例如上文例子中从香港楼房的窗户中"想象"到香港市民"柴米油盐的生计","水流三千、日月交替却只永驻不动的生计"以及这些人生的"平凡"与"莫测"的吊诡。又例如《香港情与爱》中不少对香港的观点带出几近抽象和理论化评语:

  它〔香港〕的美还在于它的对比性:它是最海角天涯的,又是最近在眼前的;它是最荒无人烟的,又是最繁荣似锦的;它是最寂寞无声,又是最热闹喧哗;它是最海天漆黑中的最灯火辉煌。它是突兀的,没有铺垫、没有伏笔,没有渐强和渐弱,它是突然开始又突然收尾,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它是将历史截断的,它也是将社会截断的。它有一种逃离大陆的性质,还有汪洋里的一条船的性质。30

  以上对香港的对比性与互相矛盾的评语,构成了《香港情与爱》中香港的"定义",不过这个"定义"却是流动的。总括而言,王安忆利用其当行的"界定式"语言创造了香港这个城市,当中的重点却又是抽象的城市"气质"多于具体的都市"景观"。这种界定最终又因互相矛盾而互相消解,带出香港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虚实相混的特质。

  2.2 黄碧云:以"独白式"语言重构符号化的上海

  相对于王安忆的极尽铺陈,黄碧云在《丰盛与悲哀》中无论在现实层面或"本事"层面,对上海城市景观的描述都不算多。在小说开首"开场"的一节,"上海"的名字在一系列演员的独白或导演的指示中出现了数次,变成一个不辩自明的城市符号,透露出"上海"在故事中的符号特质,例如:"(在伯明翰。在巴黎房子的楼顶。在德里的小巷,与母牛相看两不厌。在上海。)"31 "哦,你们第一次见面?对对稿。你们年轻时在上海。" 32"你们看着黄昏的上海。景色和四十年前没两样。/ 其实你们之间已经没有爱。那不过是幻觉。由上海而生的幻觉。"33 从以上例子可以发现作者在"开场"一节,作者以几种内在而不确定的声音展示上海作为一个城市符号、一个属于"过去"的城市、以及一个带来"幻觉"的城市的特质。

  此外,《丰盛与悲哀》对上海的描写都是靠一连串上海的地标(landmarks)或街道的名字来呈现的。例如在"本事"一节交代赵眉的身世:

  赵眉从来不知道什么历史。她才念过一年私塾,离开苏州,随小姨在大世界上班,闲来无事读《申报》的旧闻:太-平-洋-战-争-爆-发。那时陈秋雨还没有要她,偶然来消遣,便教她:是太,不是大。她觉得他人很好,一高兴便给他唱戏。陈秋雨那时已经五十九岁,说做药材生意。后来住进了永安弄,只为了一场梅病。她在仁济医院发了十天的高烧,只有他来看她。她紧紧捉着他的手,低道:如今我只有你了。住进了永安弄,陈秋雨就失了踪影,只是按月送来钱。 34

  上述的"大世界"、"《申报》"、"永安弄"、"仁济医院",都是《丰盛与悲哀》的"上海风味"的主要来源。除此之外,在"本事"部份还有"黄浦江"、"交通大学"、"静安区"、"南京路"、"和平戏院"和"兆丰纱厂"等上海地方的名字,但小说中却没有具体形容这些地区或建筑物的外观、细节、甚至位置。因此这些地名与"上海"的名字一样,成为昔日上海的符号。至于以"独白"、"演出"为代表的现实情节同样充斥着上海的著名地标,而且密度更高:例如:

  后来去了常德公寓。他们说是张爱玲的旧居。公寓楼高约六层,电梯幽暗狭小,摇摇上升,犹听得人家的笑语,瞬间又消失。公寓房子毕竟是解放后的房子,门口堆满鞋子和自行车。后门有小露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上海的黄昏景色,起起伏伏。楼下是个电车总站,电线结得看不见天。公寓位于静安区,前法租界,房子令人想念欧洲的残酷与寂寞。他们说张爱玲疯了。我想,在上海这样的一个地方,要活下去不容易。我只想站得很高很高的,写一个上海的故事。35

  此外更有黄浦江、上海说书院、JJ的士高、延安西路、南京东路、和平饭店、老爵士乐酒吧等。这些地标一方面成为对照真实上海的坐标,帮助读者联想其它的细节;另一方面成为小说中的符号,与小说内戏剧化的独白或对白构成一个内在的、自我的、追寻的声音。例如小说开首处多次出现的剧本对白:"我们在黄浦江边,以为有新生。"36 至于为何在黄浦江边会有新生之感,小说里并不言明。又例如:"你们看着黄昏的上海。景色和四十年前没两样。/其实你们之间已经没有爱。那不过是幻觉。由上海而生的幻觉。"37 而上海何以令人生出幻觉,也没有解释。这种情况在小说中"本事"部份插入导演的小段的感悟中更为明显。这些感性的感悟与反省,大都直接或间接从上海的城市景观而来,例如:"我想讲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我站在一间邯郸路的饭店露台上便这样想。上海的日与夜都十分寂静,这儿看不见黄浦江。"38 又例如:"我想,在上海这样的一个地方,要活下去不容易。我只想站得很高很高的,写一个上海的故事。"39 此外还有对上海追寻与失落的看法:"醒来我知道,我寻找的上海原来已经不存在。"以及"上海不过是个城市。途经的经验不断重复〔复〕。如果经验重复〔复〕,一定是我的错(明明是一个传说中的历史城市。历史一去不还,我为何总觉似曾相识。)"40 在以上的例子,"上海"变成了一个不断被追寻、摹拟、再现的城市,并在字里行间暗示这一连串追寻的失败的结果。至于这种对昔日上海追寻的意义,留待本文第三部份详细分析。

  总括而言,《香港情与爱》与《丰盛与悲哀》同样对直接铺写城市景观不感兴趣,同样在小说中彰显叙述者的外来者视角,并由这个陌生的视角说出香港与上海的种种城市特质。《香港情与爱》以"界定式"语言创造城市的定义,把握当下的感觉,创造一系列流动不定的城市意象;而《丰盛与悲哀》则通过内在的"独白式"语言,对一个昔日的、充满幻觉的上海展开追寻与确认。至于这些创造与追寻的结果与意义,则留待本文第三部份有关主题的讨论中一并分析。

  3. 环境:城市景观的再现(Re-presentation)

  本节将会分析《香港情与爱》与《丰盛与悲哀》如何再现香港与上海的城市景观。由于小说中城市景观的再现是通过小说中叙事者视角的结果,因此,本章所处理的不单是"看到什么具体景观"的问题,更是"谁看到这些景观"的问题,并利用"边界"(boundary)的观念分析城市景观的形成。而就第一个"看什么"的问题而言,笔者又拟分作两个部份,"看到什么"与"看不到什么",亦即是城市景观中的"存在"(presence)与"缺席"(absence)。

  3.1 王安忆:"熟悉化的陌生人"视角(a familiarized outsider's gaze)

  一个城市的景观的再现,与塑造这个城市景观的框架有很密切的关系。这个框架在小说的分析里,可称之为城市的"边界"(boundary),亦即小说环境(Setting)的范围。在《香港情与爱》中,读者会发现小说中人物主要的活动范围以港岛的北角为中心,其次间或写到跑马地、铜锣湾及尖沙咀,但终以北角为主。以北角为这个香港新移民故事的背景,原因有二。第一,从写实角度考虑,香港的北角自四十年代开始已有"小上海"、"小福建"之称,一直是大陆(尤其是上海)移民的聚居地。41 因此从实际角度出发,来港投靠亲友的上海女子逢佳最后在北角与老魏同居是合乎实际情况的。其次,从北角的新移民社区特性,可以带出小说中一个较抽象的边界,一个把香港人划出范围以外的边界。《香港情与爱》的主角没有香港人,而主角甚至没有和香港人有什么交往。直如书中所说,香港是一个"大戏台",42 上演现实男女的悲欢离合。逢佳所接触的朋友是同样来自上海的新移民,她上班的地方又是一所中资机构。小说中第二个边界就是无形的,较难察觉的中国新移民社群。此外,北角亦为逢佳与老魏的关系下了注脚:

  他们在北角的公寓里都有脱去外衣、穿便服的感觉,似乎无须吃力用地做人,想怎么就怎么。穿了便服的人也是比较柔软绵密的人,如同水乳一样容易交融。有时候他们竟会觉得他们的共同生活是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他们竟没有遇到任何困难,进行如此顺利。43

  北角的公寓是逢佳从朋友处暂借的地方,在逢佳与老魏的关系中有关键的位置,它相对于老魏以前寄居的跑马地的酒店更有人的气息,但又比他们日后建立的"家"多了暂借和飘泊的意味。老魏甚至觉得在这个别人的地方中进入了香港经验的核心去:

  不过,北角的公寓还是别人家的衣服,虽然这衣服上有了逢佳的气息,老魏也留下了一点。公寓就好像有许多小动作,特别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不分你我。老魏这一夜的公寓,是可抵上之前的所有的香港的经验。以前他是在九龙看香港岛,现在是进入岛中心了。44

  简言之,王安忆笔下的香港是属于逢佳与老魏的,当中并没有香港人或属于香港人的观点所造成的冲击,也没有因环境而来的陌生与杆格,因为作者早已将人物的活动范围框限于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中。这种将陌生城市经验家居化(domesticated)的写法,是城市经验陌生化的反面,也可能是王安忆《香港情与爱》中悠然自得的语言风格的来源。相对于"陌生化"(defamilarize),笔者把这种外来者将异地家居化的体验名之为"熟悉化的陌生人"的视角(a familiarized outsider's gaze)。这种视角消融了一向"本地人视角"与"外来者视角"的二元对立,动摇了"外来者 = 陌生"、"本地人 = 熟悉"的必然关系。从《香港情与爱》的"熟悉化的陌生人"的视角中,我们可以进一步分析这种视角底下,城市景观里种种的"存在"(presence)与"缺席"(absence)。

  《香港情与爱》中有几个香港景观或地点是经常出现的,它们对逢佳与老魏的关系起着暗示与推动的作用,并且为小说曾添了一股世俗的气味。第一是香港粥店的招牌。在香港的众多食肆中,粥店在《香港情与爱》中出现了五次,45 而且这些粥店不是小说人物活动的地方,只是一个特定时刻的布景,可见是有意的安排。例如在逢佳起初对老魏拿不定主意、患得患失的时候,她的朋友小栉在香港街头目送她孤独的身影:"抬头看了她走去,一个很大的'粥'字在她的头顶,渐渐地她远去了,那'粥'却还那么大。"46 "粥"是广东的食物,粥店的招牌又是香港街头特有的景观。但另一方面,"粥"店有时又起着"熟悉化"和"生活化"的作用,例如在老魏与逢佳开始同居以后,对香港的夜有了这样的形容:"香港的夜晚从来没这样混沌滞重过,好像有许许多多的内容,叫人伤着脑筋。这内容是带着烧鹅和鱼片粥的热气和油味,而不是香槟酒的泡沫。香港忽然变作琐琐细细很是缠人,剪不断理还乱的。"47 在老魏对自己与逢佳的前路感迷惘的时候,他与朋友小栉在街上??之际又出现了粥店:"他们站在霓虹灯的招牌底下,好像是两个灯影儿,身后粥店里的热气哈着他们,将他们熏成粥锅里的鱼片。"48 粥店彷佛是外省人眼中独有的香港景观,但同时粥店所引申的意象又是亲切的,世俗的,与生计相关的。这种选择香港城市景观的方法一方面点出香港的独特性,另一方面亦撷取了香港民生与日常的一面,并不以香港带给外来者的冲击、陌生与新奇为对象,符合"熟悉化"的视觉。

  除了食物之外,另一个例子则见于香港的百货公司。逢佳在《香港情与爱》中经常到香港岛的"松板屋"百货公司。在逢佳首次提到她对香港的观感时,更以"松板屋"打一比喻:"她〔逢佳〕又爱又恨香港。爱它是因为它可爱,恨它是因为她是个新移民。她还打比方说,就像她又爱又恨松板屋,因它有好衣服而爱它,又因她口袋里没钱买而恨它。"49 而"松板屋"之所以令逢佳又爱又恨,除了因为它的货品吸引,亦因为它的价钱不会令逢佳太过惊讶。逢佳与老魏在几个不同的发展阶段中也曾结伴到"松板屋"选购衣服,在他们首次到"松板屋"的时候,小说对逢佳有这样的描写:"她本是对东西的好坏无甚辨别力的人,她通常总是根据价格来区分优劣。她想:好的东西才价格贵,这总是通古不变的道理。她所以喜欢松板屋也就是因为松?屋的东西贵,又还没有贵到不可思议,正是她勉强看得懂的那个程度。"50 "松板屋"的高价货品一方面成为香港特色之一,但另一方面却没有令小说中的外来者望而却步,反而因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而生出满足的购物欲望。自此,"松板屋"成为逢佳与老魏在香港消闲的一个重要地点,这种既陌生又亲切的城市景观,可说是《香港情与爱》中选择香港城市风景的特色。

  另一方面,在《香港情与爱》"缺席"的城市景观主要可以分为三类。第一,与小市民生计相对的大历史与大论述。小说中从没提及香港的历史、政治以至社会环境的描述,有的只是一幕幕逢佳与老魏相濡以沫的公寓生活,属于世俗与个人的生活。第二,小说中并没有出现关键的香港地标(landmark),即或出现了较具代表性的地方和建筑物,例如合和中心、丽晶酒店、维多利亚港,也是属于陪衬的性质,用以映衬前者的虚幻与北角公寓生活的实在与亲近。第三,小说里亦不刻意描写香港一般市民的生活,如港式饮食习惯或生活习惯等亦甚少提及。

  总括而言,《香港情与爱》的香港是逢佳与老魏的香港,是陌生中带熟悉,平凡中可以提炼传奇的香港,直如小说所言:"这种既不是家,又不是度假的所在,老魏就命名它为香港。"51 第二,《香港情与爱》的香港以外来者社区为中心,这种熟悉的环境将香港新鲜的文化冲击"熟悉化",将他乡作故乡。第三,这个香港是世俗的,以小市民生活的调子为基础的,至于这个城市的政治与历史,则不在逢佳和老魏的故事之内。换言之,《香港情与爱》的香港所关心的是当下的香港,并以逢佳与老魏的两年同居生活为期限,创造出一个属于他们的,与过去的历史和社会发展脱离关系的香港。

 3.2 黄碧云:"失落的外来者"视角(a despaired-outsider's gaze)

  与王安忆一样,黄碧云在《丰盛与悲哀》中同样毫不掩饰小说中的外来者视角,甚至在情节安排上早已夸示出寻找/再现一个传奇城市之虚妄,因而选择一个充满假象又制造假象的电影行业来道出她笔下上海的故事。在小说开首的"开场"一节,从演员的对白以至片场内导演的指示,已暗示昔日中国的一去不返、上海的今昔对比、以及上海是一个充满幻觉的城市的意思。例如:"中国和你们都产生了变化,而且永不回归"、52 "你们看黄昏的上海。景色和四十年前没两样。"53 以及"其实你们之间已经没有爱。那不过是幻觉。由上海而生的幻觉。/呵,这不是极痛苦吗,我们不过为幻觉欺骗。"54 此外,《丰盛与悲哀》中的外来者视角是纯粹的。在现实层面,小说中的主角没有上海人。即使在"本事"的层面,即使故事中的赵眉和幼生都在上海生活,但他们的形象同样是由香港的导演与编剧打造出来,因此其实也包括了外来者的视角。如果同样为《丰盛与悲哀》的上海划一个小说的"边界"(boundary),这个范畴与其说是香港电影人的群体,不若说是由无形的光影所构成的电影世界。这一群香港电影工作者虽然到了上海,并希望讲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但整个电影的故事也被框限于这一群香港电影人的视角当中,遂形成了小说中一个无形的边界和框框。

  至于上海这个城市如何在《丰盛与悲哀》里再现,我们可以透过小说中的主要凝视者(gazer)导演的角度找出其中的关键。首先,导演在小说中的独白多次提及在上海拍电影的原因,就是"想讲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我想讲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我站在一间邯郸路的饭店露台上便这样想。上海的日与夜都十分寂静,这儿看不见黄浦江。天是混浊的。分不清,日与夜。"55 这个"讲故事"的欲望在另一个地方又再提到:"我想,在上海这样的一个地方,要活下去不容易。我只想站得很高很高的写一个上海的故事。"56 值得留意的是,作者两次也安排导演站在一个"很高"的观测点来表达诉说上海故事的意愿。相对于《香港情与爱》人间的世俗生活,《丰盛与悲哀》明显地希望讲一个宏观的"上海传奇"。这一点或可解释小说中的上海包揽众多著名的城市地标(landmark),如前面曾提及的黄浦江、大世界、和平饭店、南京路、法租界等等。但另一方面,不论小说中的导演与作者都并不以用地名讲述一个具"上海风味"的故事为目标,因为小说中的导演多次提及寻找昔日上海的徒劳。例如在现代上海的说书院里,导演醒悟到他寻找的上海已不存在:"在蹩脚的说书院我想起北京的茶馆。上海现在只剩下几间说书院,大概生意不佳,都兼营录像播送。〔……〕醒来我知道,我寻找的上海原来已经不存在。"57 以及传说中的上海之不可得:"上海不过是个城市。途经的经验不断重复〔复〕。如果经验重复〔复〕,一定是我的错(明明是一个传说中的历史城市。历史一去不还,我为何总觉似曾相识。)(那一定是我的错)。"58 这个一去不返的上海,更被现今缺乏历史与传统的上海所取代:

  工厂一样大的迪士高,在延安西路,刚开张没几个月。年轻人没有历史记忆,满满的都是欢容,在熟〔热〕汗中舞动,乍以为在纽约。可能都在文革后出生,喝可口可乐长大的,到南京东路买Benetton皮夹克的,会得说:这我们上海也有,那我们上海也有,最trendy的。明年我够十八岁,我也要到美国去看看。OK?同性恋者又在角落耳语。美国青年留学生又夹杂其中,说着洋腔普通话。59

  在小说中,现实世界的上海由一串地标、街名与建筑物等城市符号组成,但这些符号仅只于名字,表达出上海今昔的对比,物是人非的城市景观。至于在小说中的"本事"部份,最大的"存在"(presence)就是历史。在导演临高望远,决定要讲一个关于上海的故事时,他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原因:"如何抵受历史与爱情的诱惑。"60 换言之,历史与爱情是上海故事的关键,小说中着手重构的也就是一个"历史的上海"。"本事"发生于二次大战期间,那是中国现代历史最"丰盛"也最"悲哀"的时期。小说开首即提及赵眉与幼生本来与历史无关,只是他们无从躲避历史。例如幼生与赵眉相识的时候,小说里有这样的描写:"二人活在自己的天空下,历史与爱情,不存在,也与他们无关。"61 而赵眉则"从来不知道什么历史。"62 幼生则开始理解历史:"如果他开始理解历史,那是因为历史无处可躲。"63 对于"本事"中战乱时期的上海,小说里才有比较仔细的描绘:

  学校罢了课,街上满是购米的人龙,日军挥动鞭子向人群鞭打,路上有青黑的死人,有人急急挽着一袋军票,去换新法币。幼生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读书,感到了被世界遗弃。校园里有人在吹小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明明是极亢奋的歌曲,幼生还是感到了寂寞与悲哀。64

  漫长的战争过后,赵眉与幼生的故事跟着中国的近代史一步一步的发展,每个历史事件关键的场面,小说里都有详细的描写,例如赵眉与幼生在解放军入城的时候再次相遇:

  解放军入城时他们在人丛中见了面。军队操过了南京路,小号吹着《国际歌》阳光猛烈(我们多么快乐)。和平了么,怎能令人置信。和平了么,再没有血与饥饿了么。赵眉看到幼生,依然怯弱,而美丽。有人放了鞭炮。赵眉想冲过人群。但人这样多,她无法接近,她怕就此失去了幼生的踪影,便发狂的喊道:幼生,幼生,让我们重新开始。人群中有人听到了,便顺着喊:让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赵眉流下了快乐的眼泪,她从来没为革命做过些什么,希望却在良好的意愿中诞生。65

  在似乎充满希望的新生活之后,不久赵眉又陷入历史与政治的旋涡中,因为幼生在"文化大革命"中"大义灭亲"地举报了她:

  他"大义灭亲"的举报了赵眉:旧世界的妓女。国民党走狗的情妇。属"杀关管"类。赵眉的说书院被封杀。她抱着琵琶在弄间呆坐。好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似曾相识。66

  其后赵眉被派往安徽的固始农场劳改,但不久幼生与赵眉同样被揪出来:

  到后来不再有怨怼。他们都揪出去了,成了赵牛鬼,陈蛇神。幼生没精打采的上台被斗,甚至打瞌睡。赵眉却想到了自己及幼生的前半生,在一堆群斗的人群中,暖暖的记忆,母胎一样让人惆怅。小兵们看斗他们也没什么看头,也撵他们去牛棚算了。67

  最后赵眉在四十岁的时候想到:"历史的起起落落她不管。她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继而在中国三中全会以后,她透过评弹团到美国演出的时候离开了中国,与幼生告别。从以上的例子可见,《丰盛与悲哀》"本事"里的故事与中国现代史的重要事件不能分割。虽然这些例子蕴藏的上海地域特色并不明显,但这些从历史而来的片段,都是由上海这个饱历战乱的中国城市触发起来的。

  换言之,《丰盛与悲哀》所呈现的上海是一个昔日充满历史跌宕,现今充斥着消费主义与洋化青年的空洞城市,只剩下一个个符号般的地标,见证着上海的今非昔比。在这个由时间(三十年代的旧上海)与无形的世界(电影故事)所构成的小说边界中,上海的先进和现代化的一面以及市民生活的民生一面,则相对地缺席了。总括而言,黄碧云在《丰盛与悲哀》里透过导演怀旧的视角(nostalgic gaze)打造的是一个不能重复的、传奇的、历史的上海,但结果小说中的电影因男主角患癌而未能如期完成,亦意味着这次重构昔日上海的意图最终失败。

  总结两篇小说的所呈现的视角与城市景观,《香港情与爱》集中叙写香港城市景观里世俗与熟悉的一面,淡化香港的新奇与冲击,并撇除历史,着眼于当下生活的真实。《丰盛与悲哀》里上海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是它曾经的"丰盛"与历史造成的"悲哀"。因此城市的景观一方面着眼于昔日上海的历史事件的细节,另一方面以符号化的地标表现今天上海的空洞与传统历史感的失落。

  4. 主题:传奇与世俗

  香港与上海这两个城市分别对《香港情与爱》与《丰盛与悲哀》起着互相发明的作用。本节将以"世俗"与"传奇"两个概念串连这两篇小说以至这两个城市在文学中再现的关系。

  4.1 王安忆:世俗传奇化

  王安忆曾在一篇名为《"香港"是一个象征》的文章里提及她想写一个香港故事的动机:

  香港是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都弄明白了。它对于我来说,其实并非是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名字也有一种象征的含意,一百年的历史像个传奇,地处所在也像个传奇。"港"这地方是将人们送出去又迎回来的地方,更是个传奇。我是要写一个用香港命名的传奇,这传奇不是那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69

  《香港情与爱》是王安忆仅有的以香港命名的作品,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文中所说的传奇就是《香港情与爱》。这段话的重点有二,第一,王安忆心里的香港"其实并非香港",即不是"现实的"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个象征的内容是由"普通的人生"与"传奇"的吊诡构成的。在同一篇文章内,王安忆又指出香港的人生同样存在"奇情异事"与"合乎逻辑"的特性:

  "香港"的人生虽是奇情异事的人生,却也是合乎逻辑的人生,并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它也是按部就班,合情合理,容不得半点胡来,半点胡来就要中途作废的。但它却是更加凝炼,恰因为这凝炼,人生的要旨便更为突出,简约而显见,几乎是裸露着的了。70

  而《香港情与爱》中的逢佳,就结合了奇迹性的相遇与逻辑的人生:

  和逢佳之间是不会有奇迹发生的,逢佳不是创造奇迹的浪漫的女人,老魏也过了渴望奇迹的年龄。他反而是希望一切都有缘有故、顺理成章,这样比较可靠,也比较安全,他不再喜欢那种倏忽间来,倏忽间去的事情了。71

  因此,《香港情与爱》中的香港也是奇迹与逻辑互相渗透,既有老魏与逢佳无名份的邂逅,同时亦有公寓中柴米油盐的人生。整体来说,《香港情与爱》的主题、城市与人物的关系是相对地简单和统一的。

  4.2 黄碧云:传奇世俗化

  相对于《香港情与爱》而言,《丰盛与悲哀》的主题与城市的关系较为复杂。笔者认为,《丰盛与悲哀》的主题是幻灭,与城市扣连后的主题就是一个城市的幻灭。小说中除了如前所述,以一个充满假像的电影行业作为城市的主要框架,"独白"部份更交代了演员与导演在这个行业所制造的假像与幻灭。女主角看到人生的假像:"减了三十磅,垫鼻隆胸,男人来者不拒。周刊说是我的第二春。我慢慢变得凡事很淡然,因知其不长久,一天就是一天,没工开便去泰国拜佛游泳,很好。"72 男主角则患了癌症,认识生命的假像:"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将戏演完。其实癌症也没什么,可以治好,只是心里理亏,不大敢让人知道。我也不知何时开始不怕死,可能那次摔下山崖开始。"73 导演则明白了电影的假像:"年轻时很渴望拍电影是因为有话要说。到有电影可拍时已经无话可说,有的只是几个故事;演员的脸孔、美术指导的颜色、画面组合、密不透风的片厂,所有的爱与欲、历史与革命、神话与幻梦,都在其中了。"74 最后,影片因男主角的病而没有如预期一般完成,而每人亦得到生命中的幻灭与启悟。黄碧云在《丰盛与悲哀》里极力要写出繁华上海传奇的虚妄,与她一直对"旧上海热"的不满有关。她最近在一篇杂文里再次提到有关的不满:

  上海之所以说成是"大都会",非常讽刺的,是因为她像欧洲,她扮欧洲,她曾是列强的小殖民地。〔……〕那个"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世纪初好多人饿死,那绝不是一个值得回忆迷醉的黄金年代,为什么现在我们只愿意记忆张爱玲那个上海,那个有白俄钢琴教师咚咚教琴,有自来水有电车回厂的上海,而不记得柔石、殷夫及其它二十四名革命者被杀害,令鲁迅两年后才痛定思痛、写了《为了忘却的纪念》的上海呢?75

  从上文我们有理由相信,黄碧云对所谓上海的"传奇"实有撕破其假面的冲动,因而以一班香港电影人去重构一个"历史"的上海,并指出其不可能。

  总括而言,《香港情与爱》的主题在于从平凡的人生中"提炼"传奇;《丰盛与悲哀》则透过电影的重构,希望对昔日充满历史与爱情的诱惑的上海,找出历史不过是无可逃避、上海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城市的结论。这两种"世俗传奇化"和"传奇世俗化"的关系,正好带出两个被公认在香港与上海共同存在的特质:"世俗"与"传奇"。

  5. 总结:外来者视角下的"双城"

  本文透过两篇以外来者视角出发的小说,探讨香港与上海这对"双城"在文学中的再现,笔者认为当中的差异是辩证的,既有统一的地方,亦有对立的地方。在研究的过程中,笔者发现外来者视觉制造的框框未必是认识城市的闭障,反而是透过地域上的"他者"(Other)来定义自身的机会。例如本文所探讨两个城市对历史与当下的回避与追寻,以及对世俗与传奇的反省,都是透过"他城"而定义"我城"的例子。标举城市书写的"外来性",同时可以增加对城市的认识。此外,通过本文的分析,笔者认为文学作品中的具体城市景观未必能概括两个城市的相异或相同,反而再现城市的手法、视角、以至带出的概念或许更能展现城市里内在的相通。前者的重点是城市外在形式上的相似,后者则以城市的文化与气质为研究对象。这种城市研究重心的转移,相信亦有相当的启示。


注释:
1.Hana Wirth-Nesher, "City Codes: Reading the Modern Urban Novel"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11.
2.Hana Wirth-Nesher, "City Codes", p.6. 'conceptual stimuli in the environment play a more fundamental role than mere formal perception, so that physical forms are assigned certain significations which then aid in directing behavior.'
3.Hana Wirth-Nesher, "City Codes", p.9. 'Modern urban life, then, is a landscape of partial visibilities and manifold possibilities that excludes in the very act of inviting. But the effect of inaccessibility differs with each city dweller, according to the nature of his or her "outsiderness," a theme I will return to in my discussion of the itinerary, my choice of texts. Cities intensify the human condition of missed opportunities, choices, and inaccessibility.'
4.王安忆:《香港情与爱》,台北:麦田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此小说另有一版本《香港的情与爱》,收入"王安忆自选集"中篇小说卷《香港的情与爱》(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年)502-577页。本文以台湾的单行本为准。
5.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4年),91-120页。
6.李欧梵着,毛尖译:《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年),301-315页。
7.李欧梵着,毛尖译:《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315页。
8.王安忆:《逐鹿中街》、《妙妙》,"王安忆自选集之三"中篇小说卷《香港的情与爱》,78-123页、384-424页。
9.王安忆:《流逝》,"王安忆自选集之一"中篇小说卷《海上繁华梦》,1-83页。
10.王德威:《海派文学,又见传人--王安忆的小说》,《如何现代,怎样文学?--十九、二十世纪中文小说新论》(台北:麦田出版有限公司,1998年),397页。
11.三篇小说均收入小说集《其后》。黄碧云:《其后》,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4年。
12.两篇小说收入小说集《温柔与暴烈》。黄碧云:《温柔与暴烈》,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5年。
13.黄碧云:《失城》,《温柔与暴烈》,183-216页。
14.黄碧云:《烈女图》,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9年。
15.转引自 Hana Wirth-Nesher, "City Codes", p.1. 'The city is a discoruse and this discoruse is truly a language: the city speaks to its inhabitants, we speak to our city, the city where we are, simply by living in it, by wandering through it, by looking at it.--Roland Barthes, "Semiology and the Urban"'
16.王安忆:《香港情与爱》,5页。
17.董启章:《怎样的"香港"产生怎样的"情与爱"?》,《说书人》(香港:香江出版有限公司,1996年),172-175页。
18.王安忆:《香港情与爱》,6页。
19.王安忆:《香港情与爱》,8页。
20.王安忆:《香港情与爱》,15页。
21.王安忆:《香港情与爱》,53页。
22.王安忆:《香港情与爱》,172页。
23.引自王德威转述郜元宝的评语:"写实上的'流水账'",见《海派文学,又见传人--王安忆的小说》,《如何现代,怎样文学》,384页。
24.王安忆:《香港情与爱》,18页。
25.董启章:《怎样的"香港"产生怎样的"情与爱"》,《说书人》,173页。
26.董启章:《怎样的"香港"产生怎样的"情与爱"》,《说书人》,174页。
27.王安忆:《长恨歌》(台北:麦田出版有限公司,1996年),18-20页。
28.王安忆:《长恨歌》,18页。
29.王安忆:《香港情与爱》,31页。
30.王安忆:《香港情与爱》,34-35页。
31.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1页。
32.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3页
33.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4页
34.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35.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1-102页。
36.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3页、95页。
37.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4页。
38.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39.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2页。
40.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11页。
41.邵健伟:《褪色的社区:都市重建计划下的春秧街》,《香港空间制造》(郭恩慈编,香港:Crabs Company Limited, 1998),127-128页。"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三一年期间,北角进行大型填海工程,以作仓库及住宅之用。太平洋战争后,大量中国移民涌入香港,他们主要来自上海,并且大多数在北角一带聚居和谋生,当中不少人在北角进行居住物业的投资,而这类楼宇大部分都是售予那些希望在北角落叶生根的移民,由于在这段时期居住房地产的控制较宽松,上海籍居民可以在北角随意地建构他们自己的生活模式,商人亦能够较自由地建立不同的和较奢侈的娱乐地方,好象明园、月园和丽池花园,一部分人希望藉此将上海的繁华带到新的居住地方。就这样一处原本杂乱无章的地方,便成了一个充满活力、魅力和热闹的区域,重现了旧上海的面貌,北角亦从始有"小上海"之称。"
42.王安忆:《香港情与爱》,50页。
43.王安忆:《香港情与爱》,90页。
44.王安忆:《香港情与爱》,72页。
45.王安忆:《香港情与爱》,49页、65页、96页、123页、134页。
46.王安忆:《香港情与爱》,49页。
47.王安忆:《香港倩与爱》,96页。
48.王安忆:《香港情与爱》,122-123页。
49.王安忆:《香港情与爱》,19页。
50.王安忆:《香港情与爱》,29页。
51.王安忆:《香港情与爱》,9页。
52.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4页。
53.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4页。
54.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4-95页。
55.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56.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2页。
57.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4页。
58.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11页。
59.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8-109页。
60.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61.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62.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63.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0页。
64.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1页。
65.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3-104页。
66.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06页。
67.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10页。
68.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111页。
69.王安忆:《"香港"是一个象征》,《乘火车旅行》(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1995年)152-154页。
70.王安忆:《"香港"是一个象征》,《乘火车旅行》,153页。
71.王安忆:《香港情与爱》,23页。
72.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6页。
73.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6页。
74.黄碧云:《丰盛与悲哀》,《温柔与暴烈》,98页。
75.黄碧云:《繁花纷语录》,《明报》"世纪版""后殖民志"专栏,2000年3月6日。

[薇生之文]生如夏花

她又恢复了夜行的习惯。有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在江边,有的时候是和朋友一起从一室的光怪陆离里逃脱。总是有寡淡的路灯为伴。
初秋的夜,有些清冷。于是裹紧了外套,瑟缩些,再瑟缩些。
不想与陌生的人有肢体接触。那天爬山的时候,下坡很陡。一个男人向她伸出手。没有特别的含义,却让她恍惚了,仿佛他曾经向她伸手说:“过来……”
摇摇头,说声谢谢。自己一个人慢慢走着。
工作依然是无味。本来就是谋生的手段而已。不是自己的兴趣也无法与之共鸣。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背对着老板的时候,看着阳光照在手臂雪白的皮肤上,细细的汗毛顺顺地趴着,原来 ,阳光也是有重量的。
不能够再正常地进食。即使买来各种新鲜的食物,填满冰箱,却只是看着。每天拿一点,咀嚼,吞咽。总是在5分钟之后冲进卫生间,全部又吐出来。医生警告说是神经性厌食症的初期症状了,必须停止这样的反复,家人要监督。
回到蜗居。一室清冷。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未散,提醒她是个病人。
胡乱洗了脸,躺进被窝里。
他的味道还在。深深吸一口,却又狠狠吐出来。有的时候,看似很无聊的事情却是最紧要,比如呼吸。
深夜的时候洗衣服。有的时候一件,有的时候一整缸。站在洗衣机前看书,听着有节奏的搅动声,幻想自己也被搅动,抽干水分。
当他走了以后,她又恢复了以前地活法。有的时候牙龈出血,有的时候在阳光下盯着孩子的脸腼腆地笑,坐很久的车到城市的中心地带,迷恋倒退的风景,观察建筑里英俊美丽的人,抚摸书架上寂寞的文字。
中间那一段,有他的那一段,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她在黑夜中睁大双眼,拥抱自己。半夜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成婴儿的姿态,又昏沉睡去。
薇生,明日的花朵。即将绽放的寂寞。

有重量的阳光,砸在身上的时候,独独心中的那一份,不知道又去照耀着哪个角落。
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心里所有温暖,已经被人掏空。
渐渐回暖,才可以在喘息间隙,写下这些文字。
所有的都会过去。

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呢。
真想听你们讲讲自己的故事。
流淌在一室的音乐,沙发上舒服的靠垫,还有咖啡或者茶的香醇气息……一起走进时光的隧道,回忆那些或甜蜜或心痛的岁月。
也许残忍了点。

天生一肩忧郁骨

站在初秋的街头,秋光柔和地弥漫。日子如跌落的一大滴水银,破碎如珍珠,瞬间收束并风干。


泅泳在爱恋的长河,一颗心浮浮沉沉几世变迁,在来生的岸上搁浅,埋在一山秋叶之下。


天空里,长翅膀的小天使手握着弓箭,急急藏入云朵,偷笑。于是,时间开始重复老套的故事。


玫瑰浓烈的香气在泛冷的空气中一发不可收拾,嗅到悲怆却抓不住未来。吮一瓢俗世的水饮,伏身呛咳,洁癖的衣衫袋里隐藏的一方白手帕,来不及擦拭。


男人不经意地话语,女人急切切的表白,鼓舞尘埃与炙热,喧哗疯狂尽收眼底。当人们准备开始遗忘,就开始喜欢上欺骗,也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上当。握一把玫瑰的刺狂笑若歌,那个人,因为恐惧而不怕痛。


玫瑰枯叶轻薄如纸,书写最为真实的剧情。一肩忧郁骨载不动暗夜精灵垂下的头颅,凄艳的双眉揉碎天幕点点星子,坠落在黑暗的角落,读到最后一页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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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亲爱的你说:你看过太多的爱情小说,尢自预设情感的每个布景,到底,你怕不怕痛?

  我说:"天生一肩忧郁骨",灵魂剔透却又欲念横生,我,多么可怕.^-^

[薇文]或者老去


素素站在码头候船走廊里等22:00的渡轮。最后一班,人比早出的那一班少得多。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同样的位置,早八点四十、晚六点或者晚十点。百多人齐齐被送入舱门,三千六百伍拾个日夜十五分钟的面面相觑,却没有记住任何一张脸。

素素望着灰色的廊顶,想起那间呆了四年的大学餐厅,也是这样空洞幽暗。

晚餐后必然会有三声轮船汽笛:“呜~~呜~~呜~~”,素素总是等待直至完整听完,带上书去图书馆。这象是素素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关心的秘密。

八岁的素素一直住在那间朝北的房间,靠近码头。照例每天固定时间有来回的轮船汽笛声。

那天傍晚妈妈把朝北的房间门锁上,素素从窗口爬出时,头上伤口在流血。

素素坐在码头护栏上,小小的双手紧紧抓着护栏铁链,粘稠的血液流进眼里,到处都是红装的人,红色的车,脚下的海水努力向前涌着暗红色的潮,似乎要带她逃离。

突然一声尖锐的汽笛,习惯了八年的声音忽然尖利急促起来,素素瘦小的身躯被撞得一下倾倒下去。。。。

素素怀疑就是那一天起,汽笛声成为素素如谎言一样的生活中唯一真实的存在。睁开眼醒来的素素开始成熟,故作骄傲坚强地隐藏在那间朝北的房间。直到带着行李一个人走进这所大学。

北区的这间食堂伙食最差,但汽笛声最是真切,尤其是晚餐后的这三声音。

“素素,我希望,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有你来加入。”

“呜~~~”

“素素,最美好的就是,你和我,变成我们。”

“呜~~~”

“素素,永远,就是----我们一起直到世界暂停。”

“呜~~”

毕业前一月,素素照例坐在食堂等命运的汽笛声,等“永远”。

“永远”真的暂停在世界的另一端了。素素的眼睛从餐厅天花板离开时,衰老飞快地爬上她的脸,她老了。自此,她就老了。很年轻却开始老了。

“呜~~呜~~呜~~”最后一班渡轮进码头。

素素进入船舱,素素们昂首进入船舱,素素的双眼秋波流转,身躯曼妙柔软,胸膛中的某一部分坚硬如冰。

舱门关闭,尤如地狱之门,每一个素素们的青春美丽地进来,老相地出去。

享受在你面前的率真....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因种种原因不得已而要戴上假面具,这真是人间最残酷也最可怜的事实。

想用一颗圣洁真诚的心灵与你相识,想拥有超人间的友谊,想永远没有愚钝的误会,想在你面前肆无忌惮地率真,幸福地享受我的不虚伪。。。。。

不曾想,愚钝终归是人类的根性,佛家所云“真如”却早已被人世的尘浊遮盖。

可是,天底下的春蚕没有不作茧的,天底下的飞蛾没有不扑火的。蚕茧可以织出光彩的绸缎,飞蛾终归投身了光明。

而我,一如既往地希望,能够尽情地享受在你面前的率真,那绝对是我的幸福。

痴孩

我无大智慧,亦无大慈悲。只是任性地愚钝偏执。

我可笑地希望“抱剑枕云”,更可笑地自以为“天性凉薄”。

孰料,衣上终是沾尘。想抹都抹不掉,想拂亦拂不尽。

我时而苍凉,时而华丽;我有时无语,有时喧哗。

沉默时,我立于岸边了看,你们在笑,你们在哭。

我———

拈花

微笑

无语。。。。。

脆弱总是我,优柔总是我。

我衣已沾尘,我心亦染灰。

我的眼底,无有清澈。

我泅不过此岸 ,我堕入魔界。

我们悟了一万年,却只不过活这一世!!

哈哈,咱这一副形骸到最后也不过是付雪埋,你也是痴,我也是该,管他谁人去猜!!

一动心,情就痴哈....

[原创]无题

一睁眼

梦就碎

落了一地


一提笔

身就累

懒了四体

一动心

情就痴

过了三生

苍凉刻骨,华丽转身........

[原创]苍凉。华丽

一、苍凉

暗夜里风正呢喃

那是你浅笑依然

缅怀所有的繁华

可否能洗去颓唐

苍凉是夜的唯一

我是苍凉缔造的唯一

暗黑来临时

我将终夜为你而歌

二、华丽

痛苦了整整一个苍凉的冬季

在明媚的春季来临之前

我注定要重生

我华丽的羽毛

在风起红碎那瞬纵情而舞
生死相辉映
华丽到恐惧

到心惊~~

[千城心履]年少时的文字

你的深邃,是我未言的心绪

昏黄窗纸上简单的构图

是灵魂的简笔画

冬夜的沉沦

已不再是上帝的疏忽

并没有诺亚方舟的安宁

潘多拉的盒子

永存的是希望

你,注定了要流泪

无数次在心中谱写回思的小曲

你不灭的容颜

隐藏在那束烛光中

你的深邃,是我永恒的悲伤

呵呵。寂寞的人坐着看花。

 

郑愁予有一本诗集名为《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第一眼看到时,就深深地爱上了这一句。

寂寞的人,坐着看花。一幅寂寞的图画。在清冷的画面中,一个沉默的人,一个观花的动作。仅此而已。

寂寞之下,本来是能做很多事的,但这么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坐着看花来的诗意。如果,化身为寂寞的人,是否也只有在坐着看花的时候,才不觉得寂寞呢?

寂寞不一定在一个人独自一人时发生,相反的,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寂寞往往更易现出原形。尤其是在亲密的人群中,在那些我们每日都必须面对的熟悉的人事物里,寂寞出现的更令人惊心。

有时,群体聚会,人人把酒言欢,说说笑笑。寂寞的滋味却突然升起如梗在喉,情绪瞬间跌至谷底。其实话题是熟悉的,笑话是能领会的,人是相识许久的,但就是觉得格格不入,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此地的突兀感,于是开始沉默,寂寞飞奔而来,一头撞进怀里。

因此,坐着看花开,成了击退寂寞最好的武器。

 

寂寞微生--早前送给薇生的

爱你,因为指尖不时敲响紧闭的门。恨你,因为叩开了痛躲藏的那间房。

她的城市。雨点、雾气、江水、汽笛、挑夫、刺激的食物。

她的房间,微裂的天花板,堆满食物的冰箱,里面肯定有苏打水。墙上挂着手工织品。水晶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马蹄莲。

她的长发蓬松,皮肤微黑。
她有红色的珠片拖鞋,浅色的珠片印度套衫,大大的玫瑰红色的布包。

她在夜下的江边独行,很慢的行走,看着却是一种逃离。

她贪婪地盯着各种新鲜可口的食物,却是无味地咀嚼。甚至只是看着它们。看着,就填充了饥饿。

她听JAZZ---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

她看有唯美或魔幻的情节的漫画和小说。

她为他收拾房间,做饭,穿他的衬衣。
他是俊秀的,修长的身体,偏瘦。
他会揽她在怀里。她的身后有沉稳的心跳声传来。夜晚,阵阵潮汐的呼吸。

她知道:要想甜,加点盐。可调味时总是加多了盐。于是有点苦涩,刺激她品味疲劳的味蕾。
她在街头行走,有飞机在天空飞过,她说:我不想你。把手机里拍下的思念飞过天空的痕迹发给---“
她在大厦旋转玻璃门中看到自己,在喧嚣的城市中每每幻听----有个声音轻轻唤她。她回头,却都没有人在那方等候。

她妖媚地装扮自己,抽烟、喝酒、咀嚼零食,以为游戏人生,其实玩儿不过宿命,敌不过自己。

她孤独得理所当然,倔强地忘乎所以。寂寞那般笃定,令人心痛。

你伸出手,试图触到她,却只是无力地在冰凉的屏上抚摸过单薄而清凉的那些字。

她说会记住,可是会记住么?不曾在她的黑暗中勾住她的尾指,不曾在她的回头间吻住她的发稍,不曾用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冰冷的颊。只是,月圆或不圆的时候,目光停留在她那些孤独上,心尖打了一个结,揪着地疼,疼了一夜。

而那个人,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

她、

寂寞在唱歌

寂寞微生。  

似有所悔

似有所悔----薇依 发表于:2006-6-12 13:09:00]

生如薇依,总是敏感,逃避,自伤。
如今回想,过往都是愚蠢的较量,真正找错了对手。

然而,曲折的心路忽一朝笔直,看到残酷的目的地,开始寂落退潮。
 
避开视线却又心照不宣,似有预感却又不动声色。

知道终得相互哀悼,不论谁先离开。

“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擦身而过的一辆车溅起一挂水花,扑倒在计程车玻璃窗上,婉延流离,似有所悔。

薇依 发表于:2006-6-12 13:09:00

 

这样的伤怀--纪念册草稿

是纪念册的草样,大家先看看吧。实际的版本比这个好看些。
 

青春祭坛

 <从洪荒开始>已做了几页了.就象给青春刻画墓碑.封面也挺好吧,没想到漳州拍的照片微妙地和纪念册的主题契合.
金网改版了,原始数据全没了.所幸有些文字我还保存了.就象这首----从洪荒开始相爱.
                                                                       
                                                                       从洪荒开始相爱

[]

我的目光潮湿

跨过这片灰黑的乱石

家园泊在水那方

轻易看得见

却难再归去

   []

歌子还是那年的歌子

啾的一声把秋天唱凉

执意带你到冬天看雪

雪花静静飞舞

你没有唱歌

我却在流泪

  []

紫藤萝漫过昨天的梦

悄然向你的窗棂延伸

执拗地翻过夏日的墙

却羞涩地躲开灼热的目光

夜来的时候它拨动雨弦

我足音不来

你孤寂不开

[]

黄泥篱笆上思念的瓜藤已枯萎

一段还未结果的故事依旧泛绿

赤足涉过岁月的河面

踩伤无数不愈合的涟漪

映着蓝得忧伤的天空中你的名字

你还年轻

我已老去

[]

荻花忧伤地落在秋的眉头

鸢尾残英盛满了冬日双眸

红蜻蜓静立在岁月的面颊

双唇歌吟着长青藤的思念

纸船儿打水湄穿过不知去向

我在沼泽深处读你

你在视线之外等候

[]

天空长满梦鸽的羽翼

 旷野缠绵渴盼的眼睛

月亮河封冻了所有的温暖与思念

站在季节的栅栏里修剪记忆的苔藓

你没有走近

我却在忏悔

[]

我轻轻合上眼睑

夜莺衔走眸底流出的寒星

神秘的天神在星旁守护

我们在莲馨花丛里相视而笑

 

                          域千城   2006-5-12 16:47:00

 

低眉回首间。。。

时光

就像旧墙根下的苔痕

一寸,一寸

低眉回首间

一切都老了。

隔着时空的烟尘

回首

一寸一寸的光阴里

掩藏着长长短短的故事

像旧年夜晚路灯下的光晕

只是触动心弦的部分

在眼前愈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们散佚在时光中好多错误

这些错误不会随风散去

它们都会以愧疚、悲痛和伤感的形式蛰伏起来

等到有一天,我们像一棵虬枝纵横的老树沉稳地站立在秋阳中,看清了尘世的一些事情,并开始意识到愧疚,感受到伤感,感知到伤痛时,那一刻,我们就真正懂得了人生中的对与错,懂得了生命中所有擦肩而过的人曾经给予我们的一切

 

素 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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